莱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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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文:陈大地,原载: 欧也oyeah(微信邦链接) 图/莱顿的秋日清晨 10月3日早晨,当朝霞刚刚睁开稀松的眼睛,荷兰西部小城莱顿的市民已经聚集在布里街(Breestraat)市政厅的钟楼下面,其中或许还有一些彻夜未眠狂欢的年轻人。他们的外套或者围巾上,无一例外地印制着两把红白相间相互交叉的钥匙,那是天堂守门人圣彼得的钥匙,也是莱顿的市徽。7点整,莱顿市长在议会成员的簇拥下带着高高的礼帽,穿着整洁的燕尾服出现在市政厅门前,宣布一年一度的莱顿解放日活动开始。在军乐队的伴奏中,大家齐唱国歌和庆祝莱顿解放日的赞歌。清晨第一缕曙光照在市政厅钟楼的塔尖上,莱顿一年当中最热闹的一天开始了。 图/清晨的莱顿解放日启动仪式 莱顿是个古老的城市,坐落于新旧莱茵河的交汇处。像许多荷兰小城一样,这座城市基本保留了17世纪以来的城市布局和部分建筑。乘坐游船沿莱茵河两岸,或乘坐公交穿过布里街,欣赏两边古城风光,犹如时光倒流,如梦如画。这里居住过荷兰伯国的祖先,曾经是荷兰黄金时代的纺织业中心,庇护过在缔造美国的清教徒前辈移民。不过在400多年前,这片土地上却一直不存在一个独立的国家。从早期的罗马帝国行省,到中世纪的神圣罗马帝国的领地,自由和独立一直跟这片土地无缘。贵族之间过家家式的争斗和走马灯式的统治,老百姓没有在乎过,也在乎不了。他们是天生的农夫和渔民,与世无争。 图/坐落在新旧莱茵河交汇处的古堡 图 / 莱顿市徽 图/莱顿市新莱茵河上的玉米桥 是鲱鱼改变了荷兰人的命运。聪明的渔夫发明了一刀剖鱼法,成倍提高了鲱鱼产量。与之俱来的不光是渔业的利润,还有海上运输航线的开辟。随着海上贸易的不断发展,大量财富开始涌向荷兰人的钱袋,也引来了周边强国的觊觎。在西班牙国王的统治下,荷兰人不仅失去了宗教的自由,连钱包里的钱也做不了主。上面说要缴多少税都得缴多少。那时的荷兰人可以不在乎国王是谁,来自哪里,但是不能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钱白白养活别人,更不能在一个瘟疫横行的年代连信仰的庇护都要放弃。为了钱包的独立和信仰的自由,北部各省空前地团结起来反抗西班牙统治者。八十年独立战争就这样爆发了。 这场战争的关键一仗就在莱顿。 1574年5月,西班牙军队开始围困莱顿城。万德沃福(Pieter Adriaansz, Van der Werff)市长带领人民坚壁清野,抵御强敌。全部市民退守城墙以内,在城外不留一座风车、一个市民给敌人。从5月直到10月,西班牙军队驻扎在这座小城之外,切断了所有进出通道,等待着莱顿人开门投降。城外的营地不时飘来军灶的饭香,而城内已陷入饥荒,人们在绝望中等待救援。恐慌和流言开始在街头蔓延。有人说市长家里私藏了干粮,不明真相的市民冲向万德沃夫家中要粮。为了以示清白,市长打开家门让市民们进入搜查,他面对一无所获的民众慷慨演讲,说自己宁愿断臂以解众人饥饿。前来诘难的市民听后惭愧而退。如果一个市长为了众人的自由甘愿牺牲自己的生命,他的正直和人品还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呢?后来,人们以市长万德沃福的名字命名了布里街东口的一座公园。公园正中矗立着这位英雄市长的塑像。 终于捱到1574年10月初,威廉·奥兰治亲王的舰队击破莱顿周边的堤坝,顺着漫涨的海潮驶入内陆,西班牙军队四散溃逃。舰队向四面是水的城镇提供粮食和支援,莱顿终于得以解围。 传说,10月3日清晨,孤儿Cornelis Joppenszoon 醒来第一个登上城头,发现西班牙军队已经撤走。他大着胆子闯入被西班牙军队遗弃的营地,发现了行军锅里面由胡萝卜、土豆、洋葱和火腿炖烂而成的菜肴,当时还热气腾腾。Cornelis太熟悉这个味道了,不管三七二十一连锅端了回去(这口锅现在保存在莱顿布料厅市立博物馆内,而小男孩提着锅的形象也成为莱顿Lammenschans火车站落成时的纪念雕塑)。莱顿人把这种救命食物叫做烩菜(Hutspot)。其实烩菜的味道不是人人都喜欢,莱顿人后来开玩笑说:西班牙有那么多美食不留下,为什么偏偏留下这个?言下之意,是不是老祖宗饥不择食被西班牙人给坑了? 幸好除了烩菜,晚间到达的奥兰治亲王的舰队也给人们送来了鲜美的鲱鱼和白面包。从此以后,人们就在每年的10月3日这一天纪念和庆祝莱顿解放(Leidenontzet)。 每一位莱顿市民都可以在节日前免费领取鲱鱼和面包。从学校餐厅到大街小巷的餐馆也会提供烩菜供市民“忆苦思甜”。中午举行历史文化主题的盛大游行穿过布里街,而市中心各处广场则成为游乐场、音乐厅和各种派对场所,一片欢乐的海洋。 图/万德沃福市长塑像 图/市政厅门前的解放日游行 图/城内提供Hutspot烩菜的餐厅 图/广场变成了游乐场 图/解放日之夜在莱顿东城门燃放的焰火 身处其中,或许我们能够想象,当年这座城市终于迎来自由的曙光,市民怎样载歌载舞庆祝胜利。他们当时或许不会想到,当他们拿起钥匙打开城门迎来援军的那一瞬间,他们也开启了一个崭新的自由时代。 16世纪所处的那段欧洲历史我们常常冠以“文艺复兴”的标记。所谓复兴,其实不仅是人文主义的复兴,也是民族主义的复兴。八十年战争是荷兰独立的前奏。荷兰人乘胜追击,终于迫使西班牙人坐到谈判桌前签署了停战协定。1579年各省摒弃前嫌联合起来成立乌德勒支同盟。两年后成立了尼德兰联合共和国。荷兰在遍布王权的时代成立了世界上第一个现代意义的共和国。统治国家的不是王公贵族,而是商人和中产阶级。商业利益替代封建等级成为国家决策的主要依据。从某种程度上说,荷兰代表了文艺复兴直至后来工业革命时期市场分配代替等级分配、民主代替专制的大趋势。荷兰是这种趋势中的第一个受益者。尼德兰迅速崛起,击败西班牙成为海上强国。 迎来黄金时代的荷兰成为欧洲难民和受迫害清教徒的避难所。自由也为荷兰提供了商机。战争之后,从弗兰德地区来的难民推动了纺织工业的发展。1574年的围攻使莱顿失去了其15,000名市民中的约三分之一,但在1622年很快恢复到45,000名居民,到1670年有大约70,000名居民。莱顿成为当时荷兰的第二大城市,仅次于阿姆斯特丹。莱顿的纺织产品成为非常重要的布料。莱顿布,莱顿台面呢和莱顿羽纱成为人所尽知的术语。为了统一监督织品质量和标准,1640年在Oude Singel建起了布料厅,由当时著名的建筑设计师Arentvan ‘s-Gravesande设计。这座建筑现在是市立博物馆(Municipal Museum DeLakenhal),它见证了这座小城曾经的辉煌和富足,如今又为这座城市保留下珍贵的艺术品和史料。 图/莱顿布料厅市立博物馆 在布料厅市立博物馆内,可以看到当时的织品,以及艺术家所留下的画面。其中一幅19世纪印制的黑白插画值得一提。在这幅由荷兰画家August Allebé创作的画面上,一群疲惫困顿的信徒正围坐在一个牧师旁边听他宣讲圣经。画面的下方写到:“清教徒先民正在北美洲举行他们第一次活动,1621年1月21日星期天。”这幅画作之所以保存在这里,是因为莱顿与美国清教徒前辈移民之间的渊源。 图/荷兰画家AugustAllebé 作品,清教徒先辈(THE PILGRIM FATHERS) 历史上,从1609年起,自英国到达荷兰阿姆斯特丹,又辗转来到莱顿躲避宗教迫害的清教徒前辈移民(Pilgrim fathers, 或称天路客前辈移民),最多的时候达到6000人。这些移民在圣母教堂和彼得教堂旁边的救济院暂住了12至20年,还开办了一座印刷厂。当时欧洲各地教派冲突不断,教会和统治者勾结起来压制、迫害清教徒。而在莱顿,清教徒和天主教徒和睦相处,甚至在救济院共同救治瘟疫和麻风病人。10多年间,当初的移民中的有些长眠于此。而大多数人则在宗教迫害的浪潮到来之前从水路离开莱顿,乘坐五月花号到达了新大陆。他们把首次定居的地点称作新阿姆斯特丹,也就是今天的美国纽约市,纪念这个曾经庇护他们的自由国度。原先他们在莱顿居住过的寓所后来开辟为美国前辈清教徒博物馆,保存着前辈移民留下的文物。今天的美国,是全世界自由民主制度的代言人。而到莱顿游玩的美国游客,都会慕名前往这座博物馆或彼得教堂瞻仰前辈墓地和居所。据说,从美国第7任总统约翰·亚当斯到前总统布什、现任总统奥巴马,都在莱顿前辈移民中找到了自己的祖先。如果没有莱顿市民的慷慨包容,人类向往自由的脚步或许会稍稍受阻,或许历史将由此改变。 图/彼得教堂。美国清教徒前辈移民的牧师约翰·罗宾逊安葬于此。 10月3日的解围不仅给莱顿人带来了宝贵的自由,安定的生活,富裕的纺织业,一个长达400年的节日,还为他们带来了一个惊喜。相传作为莱顿人民英勇抵抗的奖励,奥兰治亲王给莱顿市民两个选择,一个是免征十年赋税,另一个是建立一所大学。市民认为免税令总有时限,大学却能延续百年,所以选择了后者。1575年2月奥兰治亲王兑现承诺建立了莱顿大学。讽刺的是,奥兰治亲王的敌人、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也名列建校证书。没办法,荷兰人办事就是认理,谁让他当时还是法理上统治荷兰的伯爵呢。 图/莱顿大学439年校庆仪式,2014年 图/莱顿大学学术楼 莱顿大学校徽上以拉丁文书写校训:“自由之堡垒(Praesidium Libertatis, Bastion of Liberty)”。这是欧洲历史上第一所真正意义的近代大学,没有教会背景,珍视人才,不择信仰。伽利略、笛卡尔等等被当时天主教会视为异类的欧洲学者,统统被莱顿大学所接纳。为了保证学者来大学赴任途中安全,政府不惜排出军队保护。莱顿大学以杰出的学术成就和自由的学术氛围而闻名四方。自由之堡垒为世界保留了科学与真理的种子,并通过教育,将这些种子送往世界各个角落生根发芽。大名鼎鼎的荷兰哲学家斯宾诺莎、画家伦勃朗、美国前总统约翰·昆西·亚当斯都曾在此求学,笛卡尔和爱因斯坦则长期在此研究与任教。南非已故前总统纳尔逊·曼德拉曾于1999年在此被授予荣誉博士学位。 图/莱顿大学地区研究中心内的中国风格茶座